凤鸟何时此地鸣 ——梧桐杂记(上)
■撰文 小 雯 摄影 沈永林
落落梧桐树 “梧桐一名青桐,一名榇。木无节而直生,理细而性紧。叶缺如花,妍雅华净,新发时赏心悦目,人家轩斋多植之……此木能知岁时,清明后桐始华;桐不华,岁必大寒……梧唯桐世人皆尚之。”《花镜》是清初陈淏子辑录的一部有关花卉植物的书,它对梧桐的记载比较科学,力避怪力乱神,但是,凤凰非梧桐不栖的传说,在桐乡可谓妇孺皆知。“落落梧桐树,何年作凤鸣。试看千古翠,流尽一溪声。”这首《梧桐泾》的作者是南宋的张尧同,诗后附考:泾在桐乡县治东,“濮川所通处也”。泾以梧桐名,可以推见,即使有宋一代,桐邑的梧桐树,想必也是一大郁郁的风景吧。
据说桐邑有梧桐上千棵,城里城外,随处可见,倒也不枉了“梧桐树之乡”的美称。但后来大多数的梧桐树已经不见了踪影,只有在镇西街中段,有一棵只剩半片树皮的古梧桐树,树貌苍老,盘根错节,树干已经像铁一样黑漆,朽枯,巨大的残剩的树干,须得好几个人才能围抱,它倾斜着靠在路西边朱宅的围墙上。古梧桐中段的那一片树皮,长五六尺,葳蕤的树冠,就是靠了它,传送着根部的营养,竟然又开花结果了,看到这样世间少有的景象,人人称之为奇迹。因此,这古梧桐树,俨然成为了桐乡的标志。上世纪中叶,有不少人家,在此树下拍照留影,同时也难得地留下了古梧桐树的珍贵影像。笔者就不止一次见到过与古梧桐树合影的照片。
1946年,古老梧桐树边的土墙经过粉刷后,延请桐乡名医、书法家毛谈虎先生在簇新的墙壁上题写了“有凤来仪”四个大字。1964年,有人在树底下支撑以一片角铁,对古树爱护有加,桐乡人是从心地里爱惜这一棵古梧桐树的。这古梧桐树,还当真不负众望,居然老树抽出了新芽,竟然又是桐花瓣瓣,桐籽串串了。但就是这样一棵桐邑标志的古树,在“文革”的1968年,因它横跨西街,树干阻碍了“造反大旗”的通行,一群“造反有理”的“革命小将”,拿出破旧立新的干劲,硬是将这棵古梧桐给砍了去。梧桐之乡的古老血脉,就这样硬生生地给斩断了。
皂林、梧桐与陆费氏 嘉靖三十五年(1556)夏天的一个晚上,大白日脚里市声喧嚣的皂林缓缓沉入梦乡。皂林大户陆费家的店铺早已打烊,劳累了一天的陆费明正准备入睡,突然,东双桥下传出阵阵铁蹄声,一阵比一阵急促。隐约传到的厮杀声让陆费一家顿感到某种不祥的征兆。近日的传言已经得到了确证,倭寇数千人摇旗呐喊,自乍浦登陆,攻略府城嘉兴之后,正奔赴皂林而来。暮色中,陆费一家来不及携带细软,仓皇出逃。一行人往南奔出里许,回头一望,皂林已陷在一片火海之中。陆费一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店铺、室庐尽为灰烬,自此,陆费家生计寥落,已无法在寇乱后的皂林安身立命。
陆费明,字子阳,号晴川,世居皂林,晚年因子贵赠朝列大夫。公生六岁而孤,是方圆数十里有名的孝子。其人幼时家教甚严,母亲严氏,时常训之挞之,每次被母亲用竹鞭痛打,他也不反抗,只是默默地承受着,还常常微笑着出门,好像没事一般。邻居有问他痛不痛,他说,不痛!十二岁上,即肩贩为业,上养老母,下抚季弟,一家七口,全靠了他的小生意赖以活口。
陆费家在皂林的发迹,自有一本辛酸的账簿,也是一般贫户勤劳致富的典型。嘉靖三十五年夏天,寇乱之后,一家人在皂林是呆不下去了,像许多皂林出逃的大户人家一样,陆费家首先想到的是迁居梧桐。故梧桐陆费一脉,原是皂林迁徙过去的。需要说明的是,陆费这个复姓,是吴兴费家与桐乡陆家的联姻而出现的,复姓的始作俑者陆费锡,当在明末清初。时吴兴费家无后,招赘至桐乡陆家后,开始以陆费复姓行世。上述陆费明,确切地说应该是陆明,这只是后世修志时补上去的。
有清一代,桐邑陆费家,名家辈出。如陆费墀(1731—1790),乾隆三十年(1765)举人,授内阁中书。三十一年进士,改庶吉士。三十七年,朝廷决定开设四库全书书馆,以陆费墀充任总校官。墀孙瑔,以贡生任国史馆誊录。历任地方要员,有德政。陆费逵(1886—1941),为近代著名出版家,中华书局创始人,主持书局三十余年,贡献至巨。现在,桐乡图书馆以陆费逵命名,也是桐乡陆费家族的骄傲。
再说皂林,宋代即为崇德县雄镇,镇有姐妹双桥、绣溪桥,均在镇域之内,皂林因是官塘要道,元明两代设有驿寨。居民夹运河而居,甚为繁盛,素有“小瓜洲”之称。皂林驿曾是运河上著名驿站。但皂林地当孔道,又向为古战场,元末,明将徐达、常遇春与张士诚在此大决战;明嘉靖三十五年倭寇犯境,给这个运河边的古镇带来巨大毁坏;明末,郑成功与清军又在此开战;清咸丰年间,太平军驻扎皂林,竟在双桥上垒砌砖门,与清军作战;及至抗战时期,国军与日军又在此交战,皂林终于片瓦不留,目今只是一片青翠的桑树地。
梧桐距皂林七里许,水路有康泾塘与之相通。康泾塘与京杭运河成一丁字形,这是过去梧桐与外面连通的关键。陆路直通北门,门外有挹注亭,为乌镇、炉头、皂林入镇孔道。清初汪文柏(1659—1725)居桐乡,看到行人进出北门,遇到下雨天,行走甚为不便,于是在桐乡北门外一段比较难走的陆路上铺设石块,架构六座小石桥,利用一祠堂,稍稍改建,又筑亭并佛阁,延请一名为心莲的老僧,冬施姜汤夏施茶,方便行人。其亭名挹注,当年,为梧桐北门外一景——登临遥瞻,一沓沓的菜畦,像棋盘上的方格子那样整齐好看。微风吹来,金黄的稻子波浪一般滚动有声。如果是冬天,块块白雪,洁人眼目。挹注亭俨然成为了旧时桐邑文人煮茗谈禅的一个好所在。惜亭已无存,但汪文柏充满感情的一篇《挹注亭记》却流传了下来。
梧桐的兴盛是与皂林的衰落大有关联的。皂林毁,梧桐生。
据明正德的《桐乡县志》:“宣德五年,巡抚大理寺卿胡公概以崇德地大民伙,势难专制,奏析东鄙六乡(募化、千金、保宁、清风、永新、梧桐)置县治于梧桐乡凤鸣市,编户一百七十九里,仍隶嘉兴府。梧桐,旧乡名也,邑治立于梧桐乡,故因以桐乡名焉。”这里的梧桐乡,确切地说,在凤鸣市,需要说明的是,县制初设,桐邑著名的城垣,尚未筑成呢。
起初,皂林太热闹,梧桐太冷清。皂林既为古战场,而梧桐远在南边七里,仅有小河港康泾塘相通。这是躲避战祸的一个所在。是故,嘉靖以后,皂林大户纷纷迁居梧桐。梧桐于嘉靖三十二年(1553),为防倭寇入侵,知县金燕得巡抚王舒督催筑城檄文,开始筑城。严格地说,金大知县其时只是草草筑城。像模像样的梧桐城,是在历经近百年以后,才正式筑成的——这梧桐城,县志记载:城周五里许,计一千二百丈。外高三丈一尺,内高一丈四尺,上阔一丈八尺,下阔二丈二尺,上砖下石,城垛凡一千十二,城楼四座,月城四,敌台十三,敌楼八,环城有护城河,广六丈,深二丈五尺。置有青阳(东门)、兑悦(西门)、时薰(南门)、来远(北门)四陆门。此外,还有四座水门,除了西水门闭门不通外,各有吊桥横跨护城河上,以通往来。县志上的这个记载可谓相当详细了。比之其他县城,梧桐城实在不大,故桐乡人一直有“碗大梧桐镇”的说法。
梧桐古称凤鸣市,早年的市,只是一个小小的草市,位置在老城西北即今桐乡六中的所在。据说此地昔多梧桐,五代时有凤凰来集,凤凰本是一只想象中的鸟,“凤鸟何时此地鸣?”明弘治年间(1488—1504),桐乡县令李廷梧以诗存疑,同时又寄寓了美好的希望。此地徐族(查县志,徐姓非梧桐大姓,此处存疑,待考)为多,代有进士登科,是一个读书的所在,于是又有了“文献里”的雅称。但是,此地与皂林毕竟不甚远,元末,游兵散勇常要进掠,故家旧族十存一二,等到天顺年间,知县张泰招徕商贾聚纳货贿之前,尚不过是一墟落而已。正因为有知县大人县治设置于此的努力,又加上围绕县治前后左右拓展街坊,凤鸣草市才得以渐渐兴旺,恢复活力。明正德以后,百货骈集,梧桐已是六乡之冠。当然,碗大梧桐镇,饶是如此,也是无法与崇福、乌镇等古镇比肩的。
梧桐立镇既晚,规制也要小得多,但因是县治的所在地,位置又突出于其他镇。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。
凤鸣寺与软桥 桐邑有两处著名的古迹,遐迩闻名,其一上述古梧桐树,其二软桥。
我看到过一张题写着“桐乡软桥纪念”的老照片,三男三女,或蹲或坐或站在软桥上,拍摄的时间是1959年的新春,舒永健等一群初中同学,相约在梧桐著名的凤鸣寺软桥合影。照片是在桥南拍摄的。软桥南堍的枯草依稀可辨,厚实的桥栏石,桥面石级,桥墩,古朴尽显,颜色黑漆漆的,还真有点儿神秘!软桥的北横头,回字形文饰的牌楼清晰可见,牌楼左侧还有一颗高高的五角星,那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桐乡县政府所在地,县府大门东侧,有木制岗亭一座,是县政府哨兵持枪站岗放哨的地方。
软桥南北向,长在四米左右,桥面平铺着三块条石,两侧立石为栏,为单孔梁式石桥。桥面中间的条石,石色淡青,与旁边的两块明显不同,人站在这块淡青的条石上起跳,有明显的震动感,如果多人站定,一人蹦跳,其他人都有此软软震荡的感受。有幸一试的人,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软桥“十分的软”,而旁边的条石则无此动感,大家因此啧啧称奇。软桥之名,因此传开了,以至盖过了“惠云桥”的名称。据说此桥为五代十国遗物,故老相传,此石为“棉石”,世界只此一块,实系陨石平剖所制成。
也多亏了这张120相机拍摄的老照片,给桐邑著名的软桥留下了一帧清晰的影像。
软桥是通俗的叫法,本名惠云桥,因为铺在惠云寺放生池上,而惠云寺,俗称凤鸣寺,在梧桐镇西门康泾塘东岸的凤鸣路上。凤鸣寺始建于后周广顺二年(952),是桐乡古代著名的佛教寺院。
光绪《桐乡县志》“寺观”记载:五代时,梧桐乡之凤鸣寺乃村落集市,居民不过数户,但梧桐树倒有千株之数,有溪流逶迤其间。溪阳有亭,亭阴有石,石勃兴则甘霖施惠,故曰惠云亭。后周广顺二年,汉南王于此地建殿堂楼阁、桥梁等,名凤鸣院。显德年间(954—960)更名惠云院。元末,张士诚婿潘元绍与徐达战于皂林,元绍败,匿于此地民庐,僧院因此尽遭兵燹。禾郡天宁寺僧旸谷归为重建。洪武十三年(1380)改院为寺。后十年,赐额“惠云寺”,殿中供奉万岁龙牌,每遇万寿圣节,官长于此行朝贺礼。万历二十九年(1601),修大殿及增建大士殿,后世累有修葺。崇祯年间,乡闾文士常可课文结社于此,名“凤鸣社”。迨至清康熙四十六年(1707),僧严洁以华严经名增建“华严藏经阁”,藏经五千零四十八卷。本邑名儒汪文柏曾撰文镌碑记述此事。咸丰十年(1860),本邑学宫、古刹、名寺均毁于太平天国战火。惠云寺除大士殿、钟楼外,无一幸免。(本自然段据杨永其、沈祖绳两先生之《古刹凤鸣寺》一文,见《桐乡文史资料》第六辑,特此致谢!)
千年凤鸣寺残存的大士殿与钟楼,1958年桐乡、崇德两县合并时拆除,凤鸣寺的地基上,建起了县政府的办公大楼。又是数十年过去,现在为桐乡第六中学所在地。
1995年,凤鸣寺易地重建,新建的凤鸣寺之“凤鸣禅寺” 匾额,由赵朴初题写,寺在梧桐街道原幸福村秦皇庙。不赘述。